一、“莫不由乎道”的道德基础论 韩康伯认为《易》向人们展示着各种各样的“道”:“ 夫八卦,备天下之理而未极其变,故因而重之以象其动用;拟诸形容,以明治乱之宜;观其所应,以著适时之功……”(《周易系辞下注》,第556页。以下只标篇名。下同)[5]、“圣人之作易,无大不极,无微不究。大则取象天地,细则观鸟兽之文,与地之宜也”(《系辞上注》,第558页)、“易无往不彰,无来不察,而微以之显,幽以之阐”(《系辞下注》,第565页)、“作易以逆睹来事,以前民用。”(《说卦注》,第577页)《易》既明“治乱之宜”,又示“适时之功”。大到天地,小到鸟兽,“无大不极,无微不究”、“无往不彰,无来不察”,其结果是“微以之显,幽以之阐”,从而给民众提供行为之方,在客观上实现“以前民用”的功用。总之,“道”的功用是至上的。他说:“夫物之所以通,事之所以理,莫不由乎道也。圣人,功用之母,体同乎道,盛德大业,所以能至”(《系辞上注》,第542页)。事物的通达、事情的治理,都是依据“道”得以实现的。 那么,“道”的功能是什么呢?韩康伯赞同《系辞上》“形而上者谓之道,形而下者谓之器”(第555页)的观点,而说“形而上者况之道, 形而下者况之器”(《系辞下注》,第563页),只是把“谓”换成了“况”,没有改变《系辞》的基本意思,强调“道”是“器”所遵循的准则:“夫彖者,举立象之统,论中爻之义。约以存博,简以兼众,杂物撰德,而一以贯之。形之所宗者道,众之所归者一。其事弥繁,则愈滞乎形;其理弥约,则转近乎道。彖之为义,存乎一也。一之为用,同乎道矣。”(同上,第571页)显然,“一”和“道”是同义异词,而万物宗“道”、归“道”,是因为“道”具有“易简”的现实功能。 关于“道”的本质,他认为:“道者何?无之称也,无不通也,无不由也。况之曰道,寂然无体,不可为象。必有之用极,而无之功显,故至乎神无方而易无体,而道可见矣”(《系辞上注》,第541页)。“道”是没有具体形状的“无”。在与万物的关系上,它“无不通”、“无不由”,“通”在于“由”,所以,“由”是“通”的条件,反之则为结果。这二者的关系,也为“无”的本质特征所规定:“夫有必始于无,故太极生两仪也。太极者,无称之称,不可得而名,取有之所极,况之太极者也”(同上,第553页)。从“有”“无”的先后关系来看,“无”在先,“有”在后,即“有必始于无”(“(无名天地之始,有名万物之母)凡有皆始于无,故未形无名之时,则为万物之始。及其有形有名之时,则长之、育之、亭之、毒之,为其母也……。”(楼宇烈《王弼集校释老子注》,第1页)。 应该注意的是,不是“无”生“有”,而是“无”是“有”的存在发展始发的枢纽。“无”也称“太极”,为了表征“太极”,必须本于“有之所极”,即完全的“有”,这也就是王弼所说的“常于有物之极,而必明其所由之宗也”(“王弼曰:演天地之数,所赖者五十也。其用四十有九,则其一不用也……夫无不可以无明,必因于有,故常于有物之极,而必明其所由之宗也。”(楼宇烈《王弼集校释系辞上注》,第547页)的依据本于万物的行为而显示自身的丰姿。关于这“无”是什么,他虽没有明言,但无疑可以推测,它是一种先天存在物,并非什么都没有。它独立于万物之外,又贯通于万物之中,其生命力则在“由物”、“因有”。 在实践的角度上,人的世界一刻也离不开“道”:“仁者资道以见其仁,知者资道以见其知,各尽其分”(《系辞上注》,第542页)、“知以崇为贵,礼以卑为用。……极知之崇,象天高而统物;备礼之用,象地广而载物也”(同上,第545页)、“履者,礼也。礼所以适用也,故既畜则宜用,有用则须礼也”(《序卦注》,第581页)。“仁者”的仁德、“知者”的智德都必须借助于“道”才能实现。在另一角度上说,“道”具有丰富的内涵,对具有不同素质的“仁者”和“知者”,具有不同的成就功能。从“统物”、“载物”的角度来看,现实世界离不开“知”和“礼”,就“礼”而言,它具有“适用”的功能,如能“备礼之用”,就能进入“地广而载物”的境地。“礼”的“适用”理当是适物之用,其依据在物。 显而易知,作为万物之一的道德,其价值的实现离不开道、无、一。 二、“洗濯万物之心”的道德教化论 在总体上,韩康伯反对刑罚,重视教化。他认为“服万物而不以威刑”(同上,第552页), 提出“洗濯万物之心”的道德教化理论。 1.“百姓则日用而不知”的教化必要性 “道”是玄妙的,“言其道深微,万物日用而不能知其原……”(同上,第552页) 。对人来说,这“道”并非轻易就能通晓的。由于它“深微”,虽每天与它打交道,却并不明其本来面貌即“原”。所以,圣人为了标明《易》之“道”,往往先举天地乾坤为例,即“明易之道,先举天地之数也”(《系辞上注》,第551页)。具体地说:“天地者,易之门户,而易之为义,兼周万物……”(《系辞上注》,第545页)、“天地之道,不为而善始,不劳而善成,故曰易简……天下之理,莫不由于易简,而各得顺其分位也。……通天下之理,故能成象并乎天地”(同上,第536页)、“乾坤皆恒一其德,物由以成,故简易也”(《系辞下注》,第557页)、“乾坤,其易之门户,先明天尊地卑,以定乾坤之体。……天尊地卑之义既列,则涉乎万物, 贵贱之位明矣”(《系辞上注》,第535页)。天地是《易》之门户,《易》的意思就是“兼周万物”。“兼周万物”的实践具有“易简”的特征,这正是“道”具有的功能。这是因为“天下之理,莫不由于易简”,所以,能究明“易简”的话,就能精通“天下之理”;精通了“天下之理”,就能立身于天地之中,即“成象并乎天地”,成为天地的一个组成部分。何谓“易简”?不言而喻,即“恒一其德”,其本质则是“不为”、“不劳”,虽“不为”、“不劳”,却能“善始”、“善成”,即“物由以成”。另一方面,作为“恒一其德”的乾坤,却由揭示“天尊地卑”来决定自身的本质和规定贵贱之分。可以说,社会中的贵贱道德,是天赋的。 尽管贵贱等具有天赋性,但道德仍有现实的活动空间。他说:“君子体道以为用也,仁知则滞于所见, 百姓则日用而不知,体斯道者,不亦鲜矣”(同上,第542页)、“ 洗濯万物之心…… 洗心曰斋,防患曰戒”(同上,第552页)。在现实生活中,君子能“体道以为用”,百姓由于不知“道”的本质,所以不能体道。由此不难得出明道的必要性和主要对象是百姓的推论。同时,还有“洗濯万物之心”的必要,尽管他在此没有明确什么原因,应该是基于人有“思求”欲望的立论。他还给“洗心”加上了宾语“万物”,明确规定了教化的对象。 另外,就是在一般的情况下,人也有去故取新的必要:“革,去故;鼎,取新。既以去故,则宜制器立法以治新也。鼎所以和齐生物,成新之器也”(《序卦注》,第585页)。“革”指“去故”,“鼎”为“取新”。没有“去故”也就没有“治新”,但“治新”是“去故”之必然,在这个意义上,“鼎”就是育成万物的“治新”的根本所在,即“所以和齐生物,成新之器也”,故把它称为“鼎”。 2.“安土敦仁者,万物之情也”的教化可能性 万物具有“敦仁”的特性:“安土敦仁者,万物之情也;物顺其情,则仁功赡矣”(《系辞上注》,第541页)。“安土”即安于故乡,“敦仁”是自然趋于“仁”,并能孜孜不倦地践履“仁”。这两种行为都体现着对人类的爱。本来,“安土敦仁”是“爱”的条件,在此,由于韩康伯明确地加上了“万物之情”的限定,赋予这两种行为以主体性的语言功能,把它作为主体万物的普遍情感。从统治者的角度说,能使“物顺其情”的话,“仁功”也就得到了最好的养育。由于万物具有“安土敦仁”的素质,这就给教化提供了可能性。 3.“各得其序,不相逾越”的教化目标设计 在韩康伯看来,“夫寻理辩疑,必先定其名分所存”[1](卷七十五《韩伯传》,第1993页),没有“名分所存”,就无法探求道理和辩明疑问,可以说,“名分”是一种抽象的原则,在人的世界中,它是很重要的。关于其内涵,他认为“备物极变,故其名杂也。各得其序,不相逾越”(《系辞下注》,第565页),事物处在不断的变化之中,反映这种变化的名称也是杂多的,尽管如此,杂多的名称也标明着事物各自占据的应有的位置,达到相互间毫不逾越的效果,《易》也正好反映了这一点。可见,“名分”体现的是“各得其序,不相逾越”的特征。尊卑贵贱也不例外,表明他对社会既存秩序的肯定和维护。 4.“君以无为统众”的教化原则 他虽没有明言教化的原则,但从他对君臣关系的论述中,不难得到推演。他说:“阳,君道也;阴,臣道也。君以无为统众,无为则一也。臣以有事代终,有事则二也。故阳爻画奇,以明君道必一……以一为君,君之德也……”(同上,第561页) 。君主在治理民众时,必须以无为为始终,“无为则一”,“一”即“道”,遵循“一”,则是“君之德”的条件;臣往往有为(有事),“有事则二”。教化作为治世的一部分,无为自然是最高的原则。 5.“随物所之,各得其宜”的教化操作 关于玄学的教化实践,思想家们都推重通过因循行为来达到养成多种多样个体这一点,高扬了尊重个体特性的重要性,明确把教化的依据定位在个体需要和个体本身的特性上。在这个问题上,韩康伯也不例外,仍沿着玄学实践哲学的这个方向,提出了顺、应、随等操作的具体方法。 (1)“顺万物之情”。他认为“顺以动者,众之所随”(《序卦注》,第581页),提出“顺万物之情,故曰‘有亲’,通天下之志,故曰‘有功’”(《系辞上注》,第536页)、“不役思虑,而失得自明;不劳探讨,而吉凶自著。类万物之情,通幽深之故,故百姓与能,乐推而不厌也。”(《系辞下注》,第574页)“有亲”在于“顺万物之情”,“顺万物之情”也叫“类万物之情”,其特点是自然无为。具体的说,一切行为采取“不役思虑”、“不劳探讨”的方法,其结果自然是“失得自明”、“吉凶自著”,而且吉凶本身也是顺逆的反映:“方有类,物有群,则有同有异,有聚有分也。顺其所同则吉,乖其所趣则凶……”(《系辞上注》,第535页)、“吉凶无定,唯人所动,情顺乘理以之吉,情逆违道以陷凶……泯然同顺,何吉何凶?爱恶相攻,然后逆顺者殊……”(《系辞下注》,第574页)物以类聚,人以群分。类群间或群体与个体在利益追求上,客观地存在着“同”与“异”、“聚”与“分”的差异,但“顺其所同则吉,乖其所趣则凶”,吉凶的产生在于对“所同”、“所趣”采取的应对之方。“所同”、“所趣”的主语当是万物,“同”、“趣”无疑是人的情感,这种情感有“乘理”的要求,若“违道”,就会“陷凶”。总而言之,在外如“泯然同顺”,吉凶就会消失;在内若“爱恶相攻”,吉凶必至。换言之,他在自他关系上强调顺从“所同”、“所趣”,这乃是人为了共存所必须养成的社会意识。在个体方面,主张顺从个体自身的感情,使自身情感保持相对的平衡,这直接关联着个体内在素质的培养。 但是,客观的现实告诉人们,吉凶是无法避免的,关键在于如何对待它:“贞者,正也,一也……尽会通之变而不累于吉凶者,其唯贞者乎?《老子》曰:‘王侯得一以为天下贞’。万变虽殊,可以执一御也。……明夫天地万物,莫不保其贞,以全其用也。”(同上,第557页)“一”即“无”和“道”,这在前面已有论述。它的本质是自然无为,“不累于吉凶者”的秘诀在于践“一”,“万变虽殊”也可以“执一御”,万物只有遵循“一”,才能保持自己的应有的存在之方,充分发挥自己的潜力,最大限度地实现自己的功用。 另外,“顺万物之情”,还表现在道德判断的实践上:“施而无私,义之方也。……权,反经而合道,必合乎巽顺,而可以行权也。”(同上,第569页)“经”和“权”是一对德目,“经”指道德准则,“权”指合理的道德选择。这样的出典在《春秋公羊传桓公十一年》也能找到:“权者何?权者反于经,然后有善者也。”在此,“反于经”是“有善者”的前提,反之则为结果。不过,韩康伯明确地加上了“合道”的条件设计,也就是说,“反经”是“合道”的手段设计,“合道”是“反经”的目的指向。“合道”的本质是“合乎巽顺”,“顺”是“权”的条件。 (2)“乘变以应物”。他在主张“顺万物之情”的同时,还强调重视“变”,认为“唯变所适是其常典也”(同上,第569页),应该依据“变”的数据,具体对个体施行“曲成”,即“曲成者,乘变以应物,不系一方者也,则物宜得矣。”(《系辞上注》,第541页)“曲成”之“曲”,表明的是根据个体特性的相异性,教化必须采取“曲”的方法,即用各种不同的方法来对待具有不同特性的个体,“曲”显示着模式的多样性。而“曲成万物”,就须“乘变以应物”,这样,万物才能得到应有的成就和发展。 (3)“随物所之”。与顺物、应物紧密相联的还有“随物”、“因物”。他说:“市人之所聚,异方之所合,设法以合物, 噬嗑之义也。通物之变,故乐其器用,不解倦也。通变则无穷……随,随宜也。服牛乘马,随物所之,各得其宜也”(《系辞下注》,第559页)、“能益物者,其德宽大也……有所兴为,以益于物……因物兴务,不虚设也。”(同上,第566页) “噬嗑”的意义在“设法以合物”,即“合物”。“合物”是“异方之所合”,所以,关键在“通物之变”,因为“通变则无穷”。另外,“随”的意思是“随宜”,随物而进退,则物得其宜,即“随物所之,各得其宜”。在他看来,能有益于万物者,“其德宽大”。对于如何“益物”,他反对束手待命,主张“有所兴为,以益于物”。无疑,“兴为”是“益物”的条件设计,“益物”则是“兴为”的目标追求。可是,“兴务”、“兴为”并非为政者的臆想,而必须根据万物的具体需要,即“因物兴务,不虚设也”,只有“因物”,才能“不虚设”。以上的“通物”、“随物”、“因物”的重心都是“物”,它是“通”、“随”、“因”等行为的依据。 (4)“情以感物”。在强调“随物”、“因物”的同时,他还从功利的角度,提出了“感物”的实践方法:“情以感物,则得利;伪以感物,则致害也”(同上,第575页)、“夫少者多之所宗,一者众之所归……天下之动,必归乎一。思以求朋,未能一也。一以感物,不思而至。”(同上,第561页)“感物”必须用“情”,如果“情”真诚淳厚,那“感物”的行为就利益无穷;如果“情”伪,那“感物”行为的危害就无尽。“情”和“伪”指的当是真情和假情,而情感的真假则是情感价值判断的结果。那么,如何才能避免假情、保住真情呢?他的回答是依据“一”。因为“一者众之所归”、“天下之动,必归乎一”,这里的“一”,可以说是他教化原则的“无为”,这在“思以求朋,未能一也”中也可得到证明。“思以求朋”是“思求”的有所为,所以“未能一”。如果顺从教化主体的真情来感物的话,就能达到“不思而至”的境地。这里强调了主体顺从自身真情的重要性。“一”也就是内外如一,不做作。 可见,韩康伯道德教化的思想,在总体上强调的是自然无为,这在实践方法上则具体表现为“顺物”、“应物”、“随物”、“因物”和“感物”。前四者可以说是同义反复,体现了主体被动性的特征。而“感物”是主动性的表征,其主动性并非主体有意而为,而是自身真情的自然流露。被动和主动的整合,才是教化的全部,两者同系于“无为”。在此,我们不难想起王弼的“随物而直”和“以方导物”(“随物而成,不为一象……随物而与,无所爱矜……随物而直,直不在一……”(楼宇烈《王弼集校释老子注》,第123页)、“以方导物,(令)去其邪,不以方割物。所为大方无隅。”(同上,第152页)。在“因物兴务”和“随物而直”的行为境遇上,第一位的是“因物”和“随物”,主体带主动性的“兴务”和“而直”行为则在第二位。可在“情以感物”和“以方导物”行为境遇上,居于首位的是“情”和“方”等行为选择的标准,其次才是“感物”和“导物”的行为,两方都带有主动性。但是,他们采用的主体行为选择标准的“情”和“方”,则是迥异的。相对于人的真情,“方”则是抽象的原则。前者表明的是重视人自身的倾向,后者则显示着推崇外在于人的抽象原则的意欲。如果说前者多是利用心理的手段来着实地激活客体的实践行为,那么,后者难道不是重视利用行政手段来一味传达主体的意志吗? 韩康伯《周易》解释中的道德思想 来自: 免费论文网 三、“止于修身”的道德修养论 在道德实践上,韩康伯不仅重视教化,而且高扬“必反修诸内”(《序卦注》,第584页)的道德修养。他说:“物相合则须饰以修外也。极饰则实丧也”(《序卦注》,第582页)、“刻损以修身,故先难也;身修而无患,故后易也……求诸己也。……以一为德也。……止于修身,故可以远害而已。”(《系辞下注》,第567页)他虽说“修外”,但认为“极饰则实丧”。而且外在的不足,仅靠“修外”是远远不够的,所以,内在修养有其必要性。从“身修而无患”、“止于修身,故可以远害”来看,修养不仅可以避免祸害,而且可以远离忧患。从本质上说,修养是“求诸己”的实践,应本着自然无为的原则来施行,即“以一为德”。那么,它以什么为价值目标呢? 1.“利用由于安身以崇其德”的修养目标 韩康伯重视“安身”:“利用之道,由安其身而后动也。精义由于入神以致其用,利用由于安身以崇其德……若役其思虑,以求动用,忘其安身,以殉功美,则伪弥多而理愈失,名弥美而累愈彰矣。”(同上,第562页)“安身”是实现“利用之道”的根本;在“思虑”和“动用”、“安身”和“功美”的关系上,如由“役其思虑”和“忘其安身”来追求“动用”和“功美”的话,就势必导致“伪弥多而理愈失,名弥美而累愈彰”,与“名”相比,“身”更重要。 2.“虚己存诚”的修养方法 关于修养的实践方法,他提出了以下的看法。 (1)“一以贯之”。这是一种持之以恒的方法。他说:“夫少则得,多则惑。途虽殊,其归则同;虑虽百,其致不二。苟识其要,不在博求,一以贯之,不虑而尽矣。”(同上,第561页)“少”是“得”的条件,“多”为“惑”的原因。所以,在修养中,“一以贯之”比“博求”更重要,这是长期坚持的行为,必须以“不虑而尽”为依归。他关于“少”与“多”、“得”与“惑”的关系的思想,与王弼“德”与“得”的观点是完全一样的。 (2)“虚己存诚”。他认为“夫虚己存诚,则众之所不迕也;躁以有求,则物之所不欲也”(同上,第564页)、“夫所贵刚者,闲邪存诚,动而不违其节者也。”(同上,第572页)在自他关系中,采用“虚己存诚”的行为之方,往往容易认同他人。其具体内容则是诚实无求,站在他人的立场上,往往“有求”于他人是他人最不愿发生的事。以“贵刚者”为例,“闲邪存诚”是其关键,它由“动而不违其节”来实现。“不违其节”即是“顺而不失其贞”的顺物,它是“虚己”的本质。在此,“虚己”是“存诚”的条件,“存诚”则是其结果。只有“虚己”,才能“存诚”。换言之,只有无求于他人,才能建立起“诚”的信誉。 (3)“由神以成其用”。事物的发展总是从隐到显,隐往往难于认知:“几者,去无入有。理而无形,不可以名寻,不可以形睹者也。唯神也不疾而速,感而遂通,故能朗然玄昭,鉴于无形也。合抱之木,起于毫末;吉凶之彰,始于微兆,故为吉之先见也。”(同上,第563页)“微兆”虽难于认知,但并不是不可认知。“几”虽是“去无入有”的“不可以名寻,不可以形睹”的阶段,但由“神”可“感而遂通”,达到“朗然玄昭,鉴于无形”的效果。关于“神”,他说:“神也者,变化之极,妙万物而为言,不可以形诘者也……原夫两仪之运,万物之动,岂有使之然哉?莫不独化于太虚,歘尔而自造矣。造之非我,理自玄应,化之无主,数自冥运,故不知所以然而况之神……盖资道而同乎道,由神而冥于神者也”(《系辞上注》,第543页)、“夫变化之道,不为而自然,故知变化者,则知神之所为”(同上,第550页)、“莫不自然相与为变化,故能万物既成也。”(《说卦注》,第578页) “神”是无形而化的“阴阳不测”,无法从形象上来对它加以描述,即“不可以形诘”、“神则无物”,因此,只能借助于具体的事物来对它进行表达,即“妙万物而为言”。其本质特征则是“不为而自然”。换言之,基于“神也者,变化之极”和“知变化者,则知神之所为”,可说“神”表示着事物的变化及其规律。另一方面,万物的运动、变化都是“岂有使之然”的“造之非我”、“化之无主”,即“独化”、“自造”(“卓者,独化之谓也。夫相因之功,莫若独化之至也。故人之所因者,天也;天之所生者,独化也。人皆以天为父,故昼夜之变,寒暑之节,犹不敢恶,随天安之。况乎卓尔独化,至于玄冥之境,又安得而不任之哉!既任之,则死生变化,惟命之从也。也就是自然而然,由此,可实现“莫不自然相与为变化,故能万物既成”,对于这种现象,“不知所以然而况之神”。在修养的实践中,人如能体得这种“神”,就能到达“神化”的境地,即“由神而冥于神者”。他又说:“体神而明之,不假于象,故存乎其人”(《系辞上注》,第555页)、“由神以成其用。可以应对万物之求,助成神化之功也。”(《系辞上注》,第550页)“体神而明之”是基于体认“神”的行为而认知万物,同时找到处理万物的应对之方,和万物共存共处。“由神以成其用”是因为“神”具有“应对万物之求”的特征,其客观结果则是“助成神化之功”。但是,人如何才能体认“神”呢?实际上,这种行为并不借助具体事物来施行,它存在于人自身,即“不假于象,故存乎其人”,所以,人都能体认“神”。 (4)“安而不忘危,存而不忘亡”。他认为,“安而不忘危,存而不忘亡,终日乾乾,不可以怠也”(《系辞下注》,第570页),“安”而忘“危”,“存”而忘“亡”,最终必将趋向危亡,因为,“夫文不当而吉凶生,则保其存者亡,不忘亡者存;有其治者乱,不忘危者安”(同上,第573页)。所以,“安”的生命力在于不忘“危”和“亡”,这是不能怠慢轻视的,体现了儒家的忧患意识。 (5)“动本于静”。虚静历来是道家提倡的修养方法,它也为玄学家所重视,韩康伯也不例外。他说:“夫动本于静,语始于默。复者,各反其所始,故为德之本也。”(同上,第566页)“复”之所以能成为“德之本”,在于它能“反其所始”。从“动本于静,语始于默”中,不难推测,这“始”即体现虚静的“静”和“默”。 (6)“与世升降”。修养虽属于个体的道德实践,但必须在现实社会中进行,因此,需与现实保持步调一致:“夫妇之道,以恒为贵,而物之所居,不可以恒,宜与世升降,有时而遁也。”(《序卦注》,第583页)夫妇之间,“恒”虽很重要,但在自他关系里,代之以“恒”,而应“与世升降”,随世所变,这也正是“神”的精神本质的表现。在此,他告诉人们,个人的修养必须与社会价值标准和时世协调共作。综上所述,韩康伯在此的修养法是“一以贯之”、“虚己存诚”、“由神以成其用”、“安而不忘危”、“动本于静”、“与世升降”的整合。其中,既有带着儒家思想幽香的“一以贯之”、“安而不忘危”、“与世升降”等的强调,又有充满道家思想光芒的“虚己存诚”、“动本于静”等的阐释。但是,他不满足于简单地借用儒道思想的做法,而把 “岂有使之然”即自然而然的现象概括成“神”,并推扬“由神以成其用”的修养方法。这是不能忽视的。 综观韩康伯《周易》解释中的道德思想,可清楚地看到,他少于对道德概念的规定,诸如“自然”在存在论上的意义即自然本性的探讨,而重在道德实践的应对。在道德实践上,他和王弼一样,推崇自然无为,在以“顺”、“应”、“随”等作为具体操作之方的同时,还明确提出“情以感物”。这在被动性中表征了对教化客体的重视,在主动性中显示了教化主体情感真诚无为的必要。就他的“由神以成其用”来说,对“神”的把握虽具一定的困难,但主要是强调自然不为,因此这一概括仍不失其独特性。总的来说,他在哲学本体论上继承了何晏、王弼贵无论的思想,在实践论上则又揉进了道家“坐忘”、“自造”以及郭象“独化”的思想,正是在这一点上,丰富和完美了贵无论,把玄学推进到了东晋应有的水准,显示了玄学在东晋进一步融合的特色。他的思想理当是玄学必然的组成部分,在玄学思想史上占有着重要地位,任何轻视乃至无视他思想存在的做法都是有失公允的。但是,令人非常遗憾的是,他的思想在玄学中还没得到应有的位置,关于他的思想研究,至今还未得到应有的足够重视,因此,在多层面上开展对他思想的研究,不仅是易学研究的课题,同时也是丰富玄学研究的应有内容,而且还是深化中国哲学研究面临的不可或缺的环节。最后,应该指出的是,他《周易》解释中的道德思想,理当包括理想人格的部分,但由于篇幅有限,在此只能省略。 |